大家平時會看「漫畫」嗎? 我並不算是個博覽群書的人,對漫畫的涉獵也僅止於一般人的程度,所以可能沒法說出什麼大道理。但正因為長期與多肉植物相處,我一直以來都有這樣一個認知:
那就是,「以植物為題材的漫畫,意外地非常少」。
本來我是這麼想的,但在這幾年內,至少有三部「植物漫畫」接連登場了。而且,每一部的風格和路線都與以往的「植物漫畫」形象大相徑庭。或許,這正是代表當下的「時代氛圍」也說不定。
這一次,我想從這些作品共通的主題出發,來解讀這份「時代氛圍」。
前幾天,我在 Village Vanguard (ヴィレッジヴァンガード) 偶然遇見了名為《藍色植栽》(ブループランター) 的新作,重新調查後發現,這幾年以植物為主題的作品接二連三地出現。說實話,如果試著列出不限年代的植物漫畫清單,會發現大部分竟然都是近年發表的新作。
而且,這些作品並非單純「介紹植物知識或栽培方法的園藝漫畫」,也不是「聚焦於常見植物的可愛之處、溫馨治癒的日常故事」。書中描繪的,是植物就那樣存在於那裡,人類與其面對面,試圖理解、時而利用、時而受挫,卻依然持續維繫關係的身影。這或許更接近一種「植物作為世界的媒介與前提先行存在,而人類正在探索與其關係性」的感覺。
在日常與多肉植物接觸的過程中,確實會有這種感覺。植物真的完全不在意人類的方便。有時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狀態不佳,有時又會不明原因地突然恢復活力。歸根結底,不論是日本的氣候,還是自家的院子或房間,對它們來說本來就不是原生地。最後,我們能做的,也就只有去了解植物、仔細觀察,然後一點一點地由我們去配合它們而已。
植物並非為了提供療癒或作為裝飾而存在,它們是生存中不可或缺的存在,同時也是不保證會永遠以同樣形態留在那裡的存在。與植物之間的這種距離感,或許到了這幾年,才終於慢慢地透過語言和故事展現在世人面前。
《野花不語》是一部以所謂的「雜草」為主題的漫畫。提到「雜草」,大家可能會想到著名的牧野富太郎老師,他曾留下「沒有名為『雜草』的植物」這句名言,並致力於許多植物的分類與命名。
不過,這部作品並非走那種百科全書式的路線。書中描繪的,只是對身邊隨處可見的野花不經意地留心,查查它的名字,發出「啊,原來如此」的感嘆,然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歸日常,如此反覆。故事裡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也沒有改變人生的重大發現。這是一個非常安靜、平淡的故事。
但不知為何,「讀後感」卻非常好。雖然這說法可能有點俗套,但真的有種心靈被洗滌、自我肯定感提升的感覺。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或想做的事,會覺得「啊,我果然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啊」。那種不需要別人認可、也不必對誰提起,只在自己心中完成的確切情感——這部作品就像在溫柔地告訴我們:「保持那樣也很好喔」。
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,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這部作品徹底貫徹了「不語」。主角野乃子雖然喜歡植物,但這並不是因為受了熱愛植物的爺爺耳提面命的影響……完全不是。她在爺爺生前幾乎沒有直接從他那裡學到什麼,而是在爺爺去世後,才憑藉自己的察覺對植物產生興趣,這是一個稍微帶點「錯位」的劇情結構 (這一點與後文提到的《藍色植栽》(ブループランター) 形成了鮮明對比)。
故事並非以對話為主軸,而是透過獨居的野乃子的內心獨白,以及留在植物圖鑑中、宛如爺爺殘留思念般的低語展開。當然,野乃子並沒有察覺到那些低語。兩者就像單行道,在互不交會的情況下各自前行。
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主角幾乎不曾說出對植物的主觀感受。作者本人甚至證實過「沒讓她說過『漂亮』這個詞」,不只是「漂亮」,連「可愛」、「有趣」甚至是「喜歡」這些詞都很少見。當朋友看著茄科的花說「毛茸茸的好可愛,像滿天星斗一樣」時,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「你看得出來?」。
即便如此,這並不代表主角對植物的興趣很淡。就算沒有評價性的詞彙,她那份好奇心的深度也絲毫未減,倒不如說,那種強烈的關注,正是一種足以稱之為「友情」的情感。
正如標題所示,這部作品的主題是「植物不語」。所以人類能做的,就只有去了解、去學習、去親近植物而已。
同樣地,野乃子也沉默寡言。周圍的人們自然地接納了這一點,保持著不隨意介入的距離與她相處。即使言語稀少,甚至沒有語言,關係依然可以成立。這種距離感或許是在現實中很難成立的人際關係,但我覺得這部作品之所以讀起來讓人感到舒服,正是因為它不帶強迫感地、靜靜地向我們展示了這種理想的狀態吧。
2022年7月起在 WEB Action (WEBアクション) 開始連載。中途移籍至 Comic Nettai (コミック熱帯) 持續緩慢連載,終於在2025年6月推出了眾所期待的單行本。全一冊完結 (真可惜啊,好想再看更多)。
《藍色植栽》是以宇宙或封閉環境為背景,描繪人們試圖研究並設計植物與人類共存環境的作品。故事以名為「宇宙農業科」的虛擬學科為舞台,圍繞著在那裡就讀的高中女生與擔任助教的青年之間的交流展開。
聽到「宇宙」和「農業」可能會覺得像科幻小說,但舞台其實是現代。故事探討的是現今現實中正在研究的課題——「在幾乎不存在自然條件的封閉空間裡,該如何培育植物?」。
哎呀,大家可能會覺得「宇宙跟我實在沒什麼關係」……。但「宇宙農業」試圖挑戰的「如何在非自然環境中培育植物?」,其實跟「在人工環境中培育多肉植物的園藝」所做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《藍色植栽》是這三部作品中最具「園藝書」色彩、能讓人學到很多東西的作品。
有趣的是,園藝的究極主題「如何在人工環境中理想地培育植物?」與宇宙農業等尖端科學所面臨的主題相同,也就是說,即使運用現有的科學技術,目前也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。
正因如此,這部作品中不會輕易出現「成功案例」。面對未知的基本態度,終究是反覆的探求與失敗。故事的大前提就是「事情進展不順利」這件事。
另一方面,這並不代表我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。別忘了,透過包括宇宙農業在內的科學研究,已經累積了大量的技術與見解。讓我們誠實地借鑑那些既有的知識與研究吧。
這本書並非教你「種植植物的方法」,而是讓你思考「學習種植=探求,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行為」。我想,只要是喜歡園藝的人,不限於多肉植物,一定都能從這部作品中獲得啟發。
2024年5月起在《月刊Sunday》(月刊サンデー) 開始連載。我正滿心期待著2026年2月 (也就是這個月!) 第二集的發售。
與前兩部作品溫馨的氛圍截然不同,《植物病理學願你擁有明日》是一部以懸疑形式描繪植物病害、防疫和檢疫等主題的嚴肅作品。官方將其定義為「犯罪懸疑劇」。比起居家園藝,這部作品更傾向於農業、庭園或植物研究現場等更宏大的世界觀,是一部深入探討人類與植物如何關聯、以及植物對人類而言是多麼不可或缺的存在的劇作。故事以現實存在的植物疾病與制度為題材,雖然是虛構故事,處理的卻是與現實接軌的問題。
這部作品的畫風刻意採用了與《Big Comic Spirits》這類青年雜誌格格不入的復古少女漫畫劇畫風格,非常有反差感。而與畫風相稱、宛如歌劇般誇張的台詞與動作,成功地將「植物研究」這個樸素的主題變得動態且充滿戲劇性,讓人一下子就被吸入故事之中。
在日常生活中,我們完全不會意識到「植物病理」的世界。這在新聞中也很少聽到 (※下一段會深入探討),老實說,聽到「風險」這個詞也沒什麼真實感。但正如這部作品所言,我們平時吃進嘴裡的大多數食物,其實只依賴於少數幾種植物,如果因為某種原因導致它們無法生長,確實會引發人類規模的大危機。同時,這也讓我們意識到,為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,農民和農協在背後付出了不懈的努力。進口植物時要進行嚴格的「防疫」檢查,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呢 (這是我個人感到特別有共鳴的一點)。順帶一提,這部作品還與農林水產省合作,推出了防疫推廣海報。
# 還有就是,單純覺得栽培多肉時總會冒出來的病蟲害。對於這些傢伙,我反省自己不能只說句「喔,又來了啊,常有的事」就敷衍過去,為了不讓感染擴大導致多肉全軍覆沒,必須徹底執行應對措施與對策……嗯,大概有在反省吧。
2022年底起在《Big Comic Spirits》(ビッグコミックスピリッツ) 連載中。目前已出版7集,是一部極具人氣的作品。
插個題外話。狂牛病、豬瘟、禽流感……動物 (畜牧業) 的傳染病由於存在傳染給人類的風險,往往會被新聞大篇幅報導,但植物 (農業) 的傳染病卻不太常在新聞中聽聞,對吧?不過,重新調查後發現,這類事件其實頻繁發生。近期的例子如2015年奄美大島因東方果實蠅造成的災害擴大,導致近2,000噸柑橘類水果被報廢處置;又或者是本作品中也提到的甘藷基腐病,自2018年首次確認以來已擴散至各地,去年2025年甚至在茨城縣發布了緊急狀態宣言。
也有在與病害的鬥爭中完全戰敗的例子。那就是香蕉。事實上,現在日本能吃到的香蕉基本上全是「華蕉」 (Cavendish) 品種,但在1950年以前,「大米歇爾」 (Gros Michel) 才是主流。據說這個大米歇爾品種在1950年代因「黃葉病」 (Panama disease) 的流行而遭受毀滅性打擊,隨後從種植園中消失,進而退出了市場。雖然華蕉因為對黃葉病有較強的抵抗力而成為主流,但近年來也發現了會感染華蕉的「新黃葉病」,甚至有人指出,未來香蕉可能會從我們的餐桌上消失。
若要說近年來作品風格的改變,最大的原因無疑是「新冠疫情的衝擊」吧。那段日子,世界彷彿差點崩塌,或者說,以往只是被提及為「風險」的人類滅亡劇本,開始被我們意識為一種現實。這讓我們深刻體會到,人類並非地球的主宰,而是生存於自然之中的渺小存在。我想,這種想要更了解自然、更親近自然——雖然謙卑卻也確定的態度,正是孕育出這些作品的土壤吧。
這些不是近年的作品,所以作為番外篇介紹給大家。
開頭我突然說「關於植物的漫畫很少」,但豈止是植物漫畫,甚至還有專門的「多肉漫畫」,所以不能不介紹一下。故事講述可愛的多肉植物們借助妖精的力量碎碎念,鍛煉被臨時委任為園藝店長的菜鳥。這是一部能學到多肉基礎知識與種植方法、並對「多肉控日常」會心一笑的作品。
本來這部作品是值得專門寫一篇專欄介紹的,但之所以一直被我忽略,是因為「太令人害羞了」 (笑)。該怎麼說呢,現在才由我來介紹這部作品,總覺得有點肉麻。請大家讀讀看,體會一下我的意思吧 (笑)。
這是在這次專題中多方尋找後發現的作品。原本是2016年出版的小說,2018年推出了由插畫家作畫的漫畫版 (似乎已經絕版了,新書可能很難買到)。故事講述一名剛開始獨居的大學女生,因生活忙碌而攝取蔬菜不足,最後得到隔壁帥哥鄰居的「陽台菜園」救贖。雖然書中出現了許多看起來非常美味、堪稱美食漫畫的料理,但「回過神來發現陽台已經塞滿植物」、「明明已經滿了,卻還是在園藝店買進新品」等園藝日常的描寫,真的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。
這兩部作品給人的感覺就是:「說到植物或園藝漫畫,果然就應該是這種感覺呢!」是非常王道的風格。只要是喜歡園藝的人,一定都能從中獲得樂趣,所以我也一併推薦。將它們與近年作品的氛圍進行對比,或許也很有趣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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